十一、李安励志誌与反叛记

#E普生活 作者: 访问:629

李安回答听众针对他的电影《与魔鬼共骑》的提问,无疑的是5月10日李安龙应台对话中最精采的一段。

5/10「我的时代和我」李安与龙应台对谈。影像来源:Youtube

中国从一穷二白中崛起,如今成长速率还远超过台湾,「拒绝西方模式,皈依儒家精神是关键」,崇拜中国巍然崛起的,几乎这样异口同声。这透着古怪____儒家核心精神是反商,是不患寡而患不均,但今天以贫富悬殊做核心手段利润挂帅做基础而崛起的中国,竟然可以说是凭藉儒家而起?

有趣的,韩寒发现台湾市民比中国市民可爱多多,他认定的理由也是因为台湾有儒家。这同样古怪____因为台湾市民的可爱,是公民社会或者是市民社会走向成熟的一种表现,而儒家精神的基础却是小农经济。

但,不管如何,中国骄傲崛起,台湾人可爱,根源总不能到中国外面去找,于是中国「正统」的儒家便当然是根源了。

十一、李安励志誌与反叛记

一切的好都来自儒家,那幺,如今李安如此杰出,当然关键所在当然也是儒家了。

李安先是大学考试落榜两次,后来读的是专科,纽约大学毕业后失业长达六年的时间,后来他的电影,各种国内外大奖接连不断,票房,艺术评价同样显赫,于是他的生平一再成了最好的励志故事。

听说,李安常自己强调儒家教养,于是不只他的成功被美称做最标準的儒家励志故事,他创作最主要的泉源也被认定是浓厚正统的儒家思想,众影评家说他「特重礼教及伦常,是儒家思想的信徒」,「处处是儒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三纲五常的影子」,「中国儒家情怀在作品中随处可见,这是中国导演心理上最欠缺的。」

的确李安,「中国读书人温柔敦厚之旨,数十年如一日。」这大大像是儒家气质。

但,首先有个问题,儒家既是正统气势凌人,又总把女人和「小人」并为「难养也」之列,便有理直气壮的,大大方方的正统的男人架式,李安偏偏是腼腆得可以。

问题的其次,他谦沖有礼,也是儒家风範,过去大家也这样认定,但是这形象在5月10日和龙应台的对谈中看是破功了。他谈到他拍的<与魔鬼共骑>时竟说,所有美国人拍的南北战争的电影都和西部片一样,没有一部符合历史的真实,只有他这一个外国人拍的是真实的。

口气够大了吧!真是一点也不知腼腆和谦沖。

然而当我们发现他的不知媔婰和谦沖时,我们也才找到真正的李安___那就是对「正统」的,「经典化」的价值世界的叛逆。

5月10回答听众时他终于把他这一个精神清楚地表达了出来,由于流徏的一生,使他始终或者自然地或者勉强而强烈地以旁观的角度凝视,质疑甚至惨烈地解剖,挑战,他面对的「正统」价值观。他说西部片是商业逻辑虚构出来的;而美国人的南北战争片是战胜者的自我美化和自我吹嘘,而美国人在虚伪地满足于虚构之后,虚构便成了正统,甚至教条。

这令李安不服气,他要替南北战争的失败者讲话,他要进一步透过电影还原历史的真实情境,更重要的,只有面对这样的真实,人才可以从虚伪的「正统」美国神话中解放出来。

这就很奇妙了:官方正经八百的历史和大众的信以为真原来是虚假的,而他掀开虚假伪装,让真实还原的工具是虚构的电影故事!

他这种精神不只贯穿了《与魔鬼共骑》,也贯穿了他许多重要的作品,《色•戒》、《断背山》等甚至早期的电影都无不如此。

他在对谈中没提到他对儒家的理解和态度,但听了他在对《与魔鬼共骑》的说法后,你还会跟着众影评家们以信守,阐述三纲五常,儒家正统的观点来理解李安的电影吗?

他不符合儒家精神的还不只是对正统一贯性的挑战而已,他挑战正统教条的策略是把活生生的人摆到最尖锐的冲突情境之中,让他无可迴避地去挣扎选择,他让人「呼死」(给他死)在冲突中,他说冲突是西方文明的特色,既然如此,这很儒家吗?

然后,儒家做为正统主义,对是非道德有明确的结论,然而李安强调人是複雑的,他说Pi漂流故事不只有两套叙事,他还藏了几个,但那一个正确,他却没有答案。

李安做的,还不只把美国南北战争中北方的「大传统」,大叙述加以解构而已;他同样把「南方自己的正统」放在冲突中加以试炼,这一点他在对谈中并没有提到,但在电影中他表达得很清楚,显然,他认为只有全面地面对冲突双方的「正统」,人才能真正地解放____儘管他一再强调他自己是站在弱势的,失败的一方。

这样的李安太非主流价值观,太哲学性,太颠覆(也太不中国式的和稀泥)了。然而他却把以这样非主流,反叛正统的作品推到主流的社会,主流的商品市场中而大受宠爱___包括西方的,东方的,中国的,台湾的主流社会和市场,这真是了不起。

文化部安排的对谈题目「我的时代和我」,是充满正统励志气息的吗?2007印刻文学登了我一篇说李安电影的文章,文章题目正好也有「时代」两个字:<《色.戒》,情色大时代对决与救赎>____谈的却不是励志而是颠覆正统对时代的定义。

如今对谈中,李安虽腼腆依旧,声调温柔依旧,却再也掩不住他追根究底,颠覆叛逆之气的本质。

唯有走过颠覆叛逆,人才能解放,才获得救赎吧,于是我们发现他的腼腆温柔似乎是一个彻底地处理叛逆价值时的外交策略。